第891章 江南的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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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盐运司的灯亮了一整夜。 孙有余蹲在盐运司的账房里,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。盐运使周培公被砍头之后,新上任的盐运使叫钱如海,是孙有余从扬州调来的,会算账,会查账,还会打仗——打过倭寇,脸上有道疤,左耳被削掉半个。 “孙主事,”钱如海蹲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碗茶,“盐运司的账,查了三遍了。每一笔都对得上。可臣总觉得不对劲。” 孙有余手顿了顿:“哪儿不对劲?” 钱如海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,递过去:“盐运司每年产盐三百万斤,卖到全国各地,得银三十万两。可臣查了户部的账,户部只收到了二十万两。那十万两,去哪儿了?” 孙有余接过羊皮纸,盯着上头那些数字,盯了很久。 “钱如海,”他说,“你说这十万两,是被人贪了,还是被水冲走了?” 钱如海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臣知道,肯定有问题。” 辰时三刻,盐运司的库房里。 孙有余蹲在那些盐袋子前头,手里攥着把匕首,划开一个袋子。盐是白的,细的,在烛光里泛着光。他抓起一把,捏了捏,又放在嘴里尝了尝。 “是盐。”他说,“不是沙子。” 钱如海蹲在他旁边,也抓起一把盐,捏了捏:“是盐。可这盐,比朝廷规定的细。朝廷规定的盐,是粗盐。这是细盐。细盐比粗盐贵一倍。” 孙有余手顿了顿。细盐? 他把那把盐放下,站起身,走到库房门口。 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封了盐运司。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。” 午时三刻,盐运司门口。 孙有余蹲在盐运司大门口,手里攥着块干粮,啃一口,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衙役。二十个账房先生蹲在库房里,一袋一袋地查盐。钱如海带着人,把盐运司的管事一个一个叫进去问话。 “孙主事,”一个账房先生从库房里跑出来,满脸是汗,“查到了。库房里有一百二十万斤细盐,不是粗盐。” 孙有余手顿了顿,把干粮塞进嘴里。他站起身,走到库房里。 一百二十万斤细盐,堆得像山一样高。他抓起一把,对着烛光照了照。盐是白的,细的,比朝廷规定的粗盐贵一倍。 “钱如海,”他说,“你说这细盐,是从哪儿来的?” 钱如海想了想:“两种可能。第一,盐运司自己把粗盐加工成细盐,赚差价。第二,有人从外面运细盐进来,换了粗盐出去。” 孙有余点点头:“查。查清楚,这细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” 申时三刻,盐运司的账房。 钱如海蹲在账房里,面前摊着三本新翻出来的旧账。账册是去年的,纸都黄了,边角卷起了毛边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手忽然停住了。 “孙主事,”他说,“您看这笔。” 孙有余凑过去看了一眼。账册上记着:天启二十八年三月,购入粗盐三百万斤,得银三十万两。可后头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加工细盐,耗银五万两,得细盐二百八十万斤。卖细盐,得银五十六万两。 孙有余盯着那行小字,盯了很久。 “五十六万两?”他喃喃,“比朝廷规定的多了二十六万两。” 他把那本账册合上,塞进怀里。 “钱如海,”他说,“这二十六万两,去哪儿了?” 钱如海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臣知道,肯定进了谁的私库。” 酉时三刻,盐运司的库房里。 孙有余蹲在那些盐袋子前头,手里攥着那把匕首,盯着那些白花花的细盐。钱如海蹲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 “孙主事,”钱如海忽然开口,“您说这盐运司,有多少人涉案?” 孙有余想了想:“少说二十个。多说五十个。” 钱如海盯着他:“能查清楚吗?” 孙有余点点头:“能。一个一个查,查到一个,办一个。查到谁头上,算谁倒霉。” 戌时三刻,盐运司门口。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那片白花花的盐袋子上。孙有余蹲在门口,手里攥着块干粮,啃一口,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。钱如海蹲在他旁边,手里也攥着块干粮。 “孙主事,”钱如海忽然开口,“您说这盐运司的案子,什么时候能查完?” 孙有余想了想:“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,查清楚。该杀的杀,该抄的抄。” 钱如海盯着他:“您不怕得罪人?” 孙有余咧嘴笑了:“怕?怕就不来江南了。” 远处,盐运司的库房里,隐隐有铁链声。 那是账房先生们在查账。 一百二十万斤细盐,在等着。